2023 年底，UCAS 与 Pearson 发布了一份关于中国学生赴英留学动机的报告。报告指出，英国高校的声誉与教育质量是中国学生选择英国大学的两大主要原因。然而，UCAS/Pearson 提供给受访者的五个选项全部属于"拉力因素（pull factors）"。

  • 英国高校声誉
  • 教育质量
  • 英国文化
  • 有吸引力的课程设置
  • 简单的申请流程

但我今年进行的研究——包括在线问卷与对中国申请英国大学学生的一对一访谈——呈现出一个更加复杂且动态的图景。

除了这些"吸引力因素"之外，还存在大量更现实、更务实的动因，以及来自中国国内教育体系、甚至来自英国主要竞争对手美国高校体系的"推力因素（push factors）"。

我的研究并不是否定 UCAS/Pearson 的数据，而是为其增加了更多细节与层次。在中国学生申请英国大学人数开始出现下降的背景下，如果英国高校能够真正理解并明确英国教育的独特优势，也许才能继续保持竞争力。

更短的学制

相比曾经最受中国学生欢迎的留学目的地美国，英国课程普遍时间更短。例如，英国授课型硕士通常只有一年。

"用最短时间、最低成本提升自己的简历竞争力。"

相比之下，中国本土硕士通常需要两到三年，而且顶尖高校竞争极其激烈。

在我对中国 60 名学生进行的在线调查中，我没有提供固定答案，而是采用开放式问题："为什么你选择去英国留学？"

虽然很多学生确实提到了英国大学的声誉，但超过 20% 的受访者将"学制短"视为最重要的原因。

  • "学习时间短，毕业快。"
  • "学制短，可以更早积累工作经验。"

Erli Kang 对 50 名中国国际学生的访谈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72% 的受访者将"学习时间短"视为选择英国（及香港）项目的首要原因。

性价比优势

英国课程时间短，也意味着更低的整体成本。

以硕士项目为例：虽然英国部分项目学费可高达 38,000 英镑，但由于只需支付一年的费用，整体成本往往仍低于美国。美国硕士项目通常每年学费约 20,000 美元，而且往往持续两年。

"更便宜，而且性价比更高。"

与此同时，美国主要城市——例如洛杉矶、纽约、波士顿——的生活成本通常也高于英国。在我的调查中，10% 的学生表示，奖学金是他们选择英国大学的主要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UCAS/Pearson 的调查中，并未将"时间"与"成本"纳入选项。他们更多强调的是英国高校的教育质量与声誉。

"推力因素"同样重要

除了成本与学制等"吸引因素"之外，"推力因素"同样是理解中国学生决策的重要部分。当我询问学生"为什么你选择英国？"，有 18% 的学生选择了以下答案：

"我担心自己的成绩不足以进入中国顶尖大学。"

对于很多中国学生来说，国际教育路径，其实是一种"逃离高竞争国内教育体系"的方式。

去年，中国高考报名人数达到创纪录的 1290 万人，而顶尖大学录取率仅约 7%。相比之下：

  • 牛津大学本科录取率约 14%
  • 研究生录取率约 17%

这意味着：一个在中考中只取得普通成绩的中国学生，实际上很可能已经被锁定进入二三线大学。随后，他还需要与数百万中国毕业生一起，在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中求职。

但如果同一名学生转向国际教育体系，例如 A-Level 或 IB，那么他进入英国 Top10 或 Top20 大学的概率反而会明显提高。

英国学历为何仍有吸引力？

在当前越来越"内卷"的中国就业市场中，英国硕士不仅意味着额外学历，更意味着"区别于国内同龄人的竞争优势"。

一位在 University of Sheffield 攻读传媒硕士的学生表示：

"回国后，它肯定会提升我的就业竞争力。"

一位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硕士生则表示：

"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英国学位回国会非常有帮助。"

而一位来自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的硕士生则形容中国就业市场："竞争极其激烈。"

"海归"身份仍有政策红利

中国学生对于英国名校学历价值的信心，其实并非毫无依据。根据 Keyu Zhai 的研究，中国政府为鼓励海外留学生回国，提供了多种优惠政策：

  • 税收减免
  • 租房补贴
  • 户口（hukou）政策支持

而"户口"尤其重要。因为它关系到：

  • 医疗资源
  • 子女教育
  • 在一线城市购房资格

Kang 的研究显示：38% 的受访学生认为，户口福利是其留学决策的重要因素。

美国与澳洲正在"失去吸引力"

除了中国国内的"推力因素"之外，美国与澳大利亚等传统热门留学国家，近年来对中国学生的吸引力也在下降。

尤其在疫情之后，几个关键问题变得越来越明显：

  • 对中国学生的歧视感知
  • 更严格的签证政策
  • 美国社会安全问题
  • 特朗普时期的对华态度

这些变化都在影响中国家庭的留学选择。作者认为：如果英国高校希望继续维持中国学生规模，就必须真正理解：为什么中国学生正在离开美国与澳洲。

结语

中国学生选择英国大学的原因，远比"英国大学排名高"复杂。如果英国高校只关注名校声誉与教育质量，而忽略：

  • 成本
  • 时间
  • 中国就业压力
  • 海归政策
  • 国际政治环境

那么它们可能会误判未来的国际招生趋势。

随着中国中产阶级经济压力增加，以及人们开始重新思考国际教育是否"值得"，英国大学也需要更加谨慎：

  • 学费继续上涨会带来什么后果？
  • Graduate Visa 政策变化会有什么影响？
  • 英国社会对国际学生的态度是否正在变化？

尤其在英国政治与移民议题越来越敏感的今天，中国学生与家长，其实也在观察英国社会本身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