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学院的升职结果出来了,一共 170 名老师,8 个人拿到了升职名额。虽然没有我,但是我一点都不慌,因为我们已经不招新的老师了,如果这种情况继续的话,再过几年,怎么都会轮到我升职。

但是我转念又一想,这是好事吗?前几年,如果有哪个老师认为自己应该升职却不给内部升职,那么都会寻求外部机会来跳槽。可这几年,无论有能力与否,学校里的人员流动几乎停下来了。

有些岗位空出来以后不再补人,博士后和青年教师的机会越来越少。与此同时,自愿离职、院系重组、课程合并,却一轮接着一轮。

当然,英国高校并不是完全不招聘,但整体的人才市场确实在收缩。HESA 数据显示,2024/25 学年,英国高校学术人员数量下降了 1%。这是自 2014/15 年以来,持续增长的趋势第一次被打断。OfS 在 2026 年的报告中也提到,高校的财务压力仍然很大。接近四分之一的英格兰高校,在 2024/25 年产生了重组或自愿离职方面的成本,未来的师生比也可能继续上升。

很多人觉得,暂停招聘只是学校过苦日子的一种办法。等财政好转了,自然就会恢复。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流动的组织,会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

一个组织如果长期只有人出去、没有人进来,慢慢失去的并不只是人手,还有纠正自身问题的能力。比方说,如果哪位老师确实优秀,但是因为不搞关系、不认识领导层而不给升职,那么他会立即跳槽,而这样做肯定会引起其他同事的不满,这样对于领导层也是一种压力。领导层就会在后续升职的时候有所顾虑,会更加公平与透明。

如果人员不流动,关系的重要性就会上升。

在一个正常流动的组织里,内部的人多少会有一点压力。如果院系内部没有合适的人,学校还可以从外面招聘。外部人才的存在,本身就会迫使组织重新考虑:到底谁有能力,谁适合承担某个岗位。但当外部招聘几乎关闭以后,很多机会就变成了内部少数人之间的分配。这时候,能力当然仍然重要,但其他东西会越来越重要:

  • 谁经常出现在重要会议上?
  • 谁和管理层更熟?
  • 谁能够提前获得信息?
  • 谁让决策者觉得可靠、熟悉、不会带来麻烦?

渐渐地,组织选出来的未必是能力最强的人,而可能是最让现有管理层感到安心的人。于是,新一届管理层和上一届越来越像。大家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语言,也有相似的利益。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大学天天谈多元化,但真正进入核心决策圈的人,背景和思维方式却越来越接近。

钱越少,内部争夺反而越激烈

资源充足的时候,一个学院可以支持不同的研究方向,也可以容忍一些项目暂时没有成果。但资源紧张以后,每一个岗位、每一笔研究经费、每一段工作量减免,都会变成稀缺资源。

这时候,人很容易把精力从“怎样把事情做好”,转向“怎样保住自己手里的东西”。

有的人不断扩大自己的管理范围,因为管理职责往往意味着话语权。有的人不愿意分享信息,因为一旦别人也掌握了信息,自己就没有那么不可替代了。有的人拼命维护一个已经没有多少价值的项目,因为项目一旦结束,自己的位置也可能受到影响。

还有人反对新课程、新研究方向,未必是因为这些想法不好,而是因为它们会改变现有的资源分配。高校里很少有人会公开说自己在争权夺利。所有事情都会用“质量保障”“战略一致性”“风险管理”之类的语言包装起来。程序看上去一个都不少,但程序到底是在服务教学和研究,还是在保护原有利益,就不一定了。

最有能力的人,未必会留下来

招聘冻结并不会真的把所有人都留在学校里。那些有较强研究能力、行业经验或者国际流动能力的人,仍然可以去其他国家、进入企业,或者干脆离开学术界。反而是那些职业发展高度依附于本校、缺少外部机会,或者已经深度嵌入内部关系网络的人,更可能留下来。

最后可能出现一个很尴尬的结果:学校失去的,恰恰是最有能力离开的人。

留下来的,也未必是最有创造力的人,而可能是最熟悉现有规则、最能够适应现有权力结构的人。所以,冻结招聘并不等于保住人才。它只是让人员结构慢慢固化。

大学最后只剩下“把机器维持下去”

人少了以后,课程不能停,学生还要招,作业还要改,会议还要开,排名和认证也都要维护。于是,剩下的人承担越来越多的教学、行政和学生支持工作。真正能够安静阅读、思考和做研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Universities UK 在 2025 年的调查中发现,受访高校中,49% 已经关闭了部分课程,55% 合并了课程,46% 减少了选修模块,18% 关闭了部门。很多学校也在减少研究投入和研究时间。

最讽刺的是,大学对外仍然会不断强调“创新”“卓越”和“世界领先”。但在组织内部,最现实的目标已经变成:不要出事。不要超预算。不要增加工作量。不要挑战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我认为这才是高校真正危险的地方。这里说的“腐化”,未必是某个人收了钱,也未必是出现了违法行为。更多时候,它是一种缓慢的组织失灵:

  • 制度还在,但已经实现不了最初的目标。
  • 委员会越来越多,真正愿意负责的人却越来越少。
  • 谁谁谁升职了,大家默认他跟领导层关系好,而不是能力强。
  • 大学的主要任务,不再是创造知识、培养人才,而是维持现有系统继续运转。

高校不能失去最低限度的人才循环

财政困难时控制成本,当然可以理解。但如果学校长期依靠冻结招聘、自然减员和增加剩余员工的工作量来解决问题,本质上就是在透支未来。

大学至少应该保留一定数量的战略招聘,给青年学者、新研究方向和不同背景的人留下一些入口。重要管理岗位也应该定期轮换。晋升、工作量和资源分配,应该尽可能透明。

一个健康的大学,不应该永远只有人离开,却没有新人进来。因为人员流动并不只是成本,它也是一个组织保持清醒、避免自我复制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