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高等教育的商业模式已经崩溃。我们并不确定，所有高等教育利益相关者是否真正充分理解了这一简单事实。
不要误解我们的意思：我们都意识到，大多数英格兰大学正面临严重财政危机。但"意识到问题存在"并不等同于"理解其成因以及应对方式"。
英国高等教育监管机构 Office for Students（OfS）在去年 11 月中旬发布的最新财务报告显示，如果维持现状，到本学年结束时，72% 的英格兰大学将出现财政赤字。
但该报告几乎没有讨论如何解决问题。事实上，它甚至没有问：
为什么另外 28% 的大学没有赤字？
这是因为它们拥有历史捐赠基金？特殊的学生结构？还是因为它们采取了其他大学没有采取的做法？
但 OfS 并不是唯一不愿提出尖锐问题的利益相关者——比如：
- 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 又该如何走出去？
这种回避几乎存在于所有相关群体中。
三十年前的那个决定
让我们从最基础的问题谈起。
大约 30 年前，英国政府决定推动高等教育大众化，希望至少 50% 的中学毕业生能够进入大学。问题在于：谁来买单？
于是政府开始引入学费制度。
- 2006 年，学费仅覆盖部分成本；
- 到 2012 年，学费已经被设计为覆盖全部教学成本（至少在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商科领域如此）。
但随后引发了公众强烈反弹。尤其是几乎所有大学都迅速收取了允许范围内的最高学费。
因此，政治人物后来不敢再按照通胀提高学费。结果是：仅仅几年后，大学教育的真实成本就已经超过了学费收入。
国际学生：那个看似完美的"解药"
大多数大学的解决方案是：
- 提高国际学生学费；
- 扩大国际招生规模。
为了吸引更多国际学生，大学开始：
- 大规模举债；
- 修建豪华新校园设施；
- 扩大学生支持服务；
- 持续扩招。
与此同时，本土学生人数上限也被取消。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
- 成本上升；
- 需要更多收入；
- 提高国际学费；
- 招更多国际学生；
- 再继续扩张。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个游戏
所有高等教育利益相关者其实都参与了这一模式。
政府最初支持这一方案，因为：
- 可以减少政府财政补贴；
- 可以带来外汇收入。
大学校长与高管则自我陶醉地认为：
国际研究生来英国，是因为大学的科研声誉。
但一项又一项调查表明：这些学生越来越看重的是就业机会以及毕业后工作签证。
工会——无论是学术工会还是行政服务工会——也默认接受这一模式，因为：
- 国际学生学费支撑了更高工资；
- 也补贴了学者更多科研时间。
甚至公众也支持这一体系，因为它压低了本土学生学费。
政治转向，泡沫破裂
直到后来，一批带有民族主义倾向的右翼政治人物开始利用：
"英国外国人太多了"
这种情绪进行政治动员。这一趋势首先表现为：
- Brexit（脱欧）；
- 随后针对中国；
- 再到更广泛的反外国人政治；
- 最终体现为限制留学生家属签证。
结果就是：国际学生申请与入学人数大幅下降，进而引爆英国大学财政危机。
这一局面的积极面在于：几乎所有利益相关者如今都意识到了大学财政基础的脆弱性。
但消极面在于：大家依然没有真正诚实地反思问题本身。包括：
- 英国高等教育商业模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 应该如何改变？
左手加学费，右手加税
例如英国政府的态度。
2024 年 11 月 4 日，教育大臣宣布：八年来首次提高本科生学费。但几天前，财政大臣刚刚将雇主国民保险税率从 13.8% 提高到 15%。
结果是：从 2025/26 学年开始，英国大学整体将进一步损失 5,900 万英镑。
大学内部关于如何解决财政危机的讨论，也同样缺乏想象力。
大学校长与 Universities UK 已经意识到：高等教育需要恢复更多公共财政支持。但大家也明白：在国家财政危机背景下，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实现。
一些校长提出：学费实际上应达到每年 12,000 英镑才合理。但大家也清楚：在生活成本危机背景下，这在政治上极难推动。
于是最终又退回老路：
- 放松签证限制；
- 重新依赖国际学生；
- 继续通过国际学费增加收入。
这套模式的极限在哪里
但这种模式长期来看并不可持续。英国高等教育如今已经：
对普通国际学生而言"过于昂贵"。
如果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学位，那么英国高昂的教育成本并不合理。
目前国际硕士生选择英国大学，主要只剩两个原因：
- 毕业后就业机会；
- 学习其他国家难以获得的特殊专业。
但：
- 前者在政治上越来越难持续；
- 后者市场规模又不足以支撑整个英国大学体系。
此外，这一商业模式还存在道德与商业层面的双重问题。
作者指出：
英国大学实际上正在从比英国贫穷得多的国家抽取资源，以此补贴本国学生。
这还会加剧人才流失（brain drain），削弱发展中国家的制度能力与人才能力。而这些国家本来就更需要人才，以应对：
- 气候变化；
- 疫情；
- 粮食危机；
- 战争等全球性问题。
那么，未来怎么办？
作者提出几点建议。
第一
政府需要进行一次真正坦诚的全国讨论：
- 国家财政到底还能支持多少高等教育？
- 这意味着什么？
而不是继续"烟雾弹式"政策。
第二
英国大学需要认真反思：
- 过去哪些财政管理有效？
- 哪些无效？
第三
大学内部必须诚实讨论：
- 小班教学是否财政可持续？
- 过低师生比是否合理？
- 所有 teaching & research 合同都给 40% 科研时间是否现实？
- 不同大学是否应该有不同定位？
第四
必须重新思考：国际学生学费交叉补贴模式的极限。以及：全球范围内是否存在新的机会。
一个被忽视的方向：与全球南方真正合作
作者认为：一个尚未被英国大学充分探索的新机会是——帮助"全球南方国家"数亿年轻人接受教育。
这不仅有助于这些国家发展，也有助于全世界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当然，这不可能建立在英国大学当前高成本结构之上。
作者提出：英国大学可以与全球南方大学建立真正平等合作：
- 联合开发课程；
- 联合教学；
- 联合评估。
这样：
- 能降低教育成本；
- 提供更合理学费；
- 开辟新的国际教育市场。
此外，随着规模扩大，单个学生的成本也会下降。而疫情期间发展起来的在线教学、全球课堂，也让这种跨国合作更加可行。
目前英国大学已经存在一些跨国教学模式：
- 在线学习；
- 海外校区；
- franchise（加盟办学）。
但作者认为：这些模式本质上仍只是为了解决英国大学自身财政问题。相比之下，真正平等合作的模式：
- 更有教育意义；
- 更兼顾全球与本地需求；
- 也不会损害发展中国家大学利益。
"Global Britain"的另一种可能
作者进一步指出：这种模式甚至可以成为英国"软实力"的一部分。英国政府近年来不断提到"Global Britain（全球化英国）"，而一个更加公平开放的高等教育体系，能够帮助英国：
- 成为真正合作型国家；
- 同时兼顾经济竞争力与国际责任。
结语：跳出框架的思考
最后，作者强调：他们并不是说所有英国高等教育都应转向跨国合作教学。那既不现实，也会削弱英国大学服务本国社会的责任。
真正可持续的模式应当是多元收入来源的结合：
- 政府补贴；
- 本土学费；
- 国际学费；
- 在线远程教育（ODL）；
- 高管培训；
- 公平跨国教育合作。
作者最后总结：
当代大学管理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平衡彼此冲突的目标。这需要跳出传统思维、创新、开拓新市场、在新价格体系下提供教育，同时继续履行大学的社会责任。
而他们认为：当前关于英国大学财政可持续性的讨论，仍然缺少这种真正"跳出框架"的思考。